我亲哥是同性恋

今日封面人物:摄影师微博@徐维森喔

图文无关 感谢授权

阿鹿说:

故事No.322,来自于阿鹿的好友「基基」。

前几天发表了基基的作品《我的同性男友下午死掉了》引起了不小的反响,今天的这篇文章呢,是从“直男弟弟”的角度,来写同志哥哥的故事。

基基是个很厉害的作者,他之前写的连载故事「塔民和直男室友」可谓风靡一时。如果你对基基感兴趣,可以关注他的公众号「一只阳sir」。

故事No.322

作者️基基 |秘密基地经授权发布

1

我家厨房角落的泡菜坛子是阿婆留下来的。阿婆制泡菜坛子很有一手,酸水的汤色与其他家易混浊不一样,长年保持金灿灿十分清亮的样子。坛子里的萝卜和仔姜吃起来不会过分酸,回口会有一点甜辣。我从小好这口酸,一到暑假没有旁的零食,我一个人能吃上一碟。

小学四年级阿婆病去,这口泡菜坛子开始由我哥照顾。我爸不行,我爸是一个没有耐心的男人,腌泡菜时总不把菜上留着的水晾干再丢进去,坛子进了生水,表面容易浮一层白色的沫,这时候我会让我哥来处理。我哥将上面漂着的沫捞起来,再往里面加一小些酒,等过些天,坛子的水慢慢又变得清亮。

只是在我初三那年我哥走了,这个坛子没人照顾了。前两天周末我回家准备抓一点酸姜和萝卜起来,酸水上浮着沫。在这种时候我总会轻易地心里认真怪我哥,他为什么偏偏要走。

我哥没有死掉,如果真是死掉的话,他可能反而不会成为现在家里闭口不提的一个污点。我哥喜欢男人,他是一个同性恋,这件事在我们小县城中很多人都知道。事情过去三年了,初中和我一起上学三年的同学,许多人我连名字也记不住了。可我却记得很清楚那一晚上的事。

2

是一个晚上,邻居的阿姨跑来我家,说看见我哥在花园和一个男人搂搂抱抱,最后还亲上了嘴。阿姨的脸色上从表面上瞧着是关心,但当时年纪尚小的我不知道怎么也从她表面的关心瞧出了下面探寻的八卦眼色。

常听说香港有狗仔队,我猜阿姨和狗仔队的神色该是一样的吧?在我们的县里,一点点小事都能成为好多天的谈资,更别提当时并没有听过的两个男人在公园亲嘴这种事。

这种破天荒的事谁抢先第一个知道,谁就在后面很长一段时间茶余饭后的八卦时间占尽先机。

我哥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情愿他是出车祸了或者生病走了。如果我哥是正常的去世,我不说会得到一点同情,但也不至于让我在班上总听着别人提起我时用“那个同性恋的弟弟”这种的词。

我没问过我爸我妈他们会不会跟我是一样的想法,但我想应该差不多。

当天听到这件事,我爸那个暴脾气的男人当时火了,我哥刚一回来直接给扇了一巴掌,脸上当场浮了五根手指的红印。在我家,挨打这种事向来跟我哥搭不上边,我从小在家里挨打是寻常事,我哥挨打,自我有记忆以来,我是真没见过。毕竟爸妈一直把他当成他们的骄傲。

骄傲变成了耻辱,疼爱也会变成怨怼的吧?

3

现在我高三,距离我哥挨了一巴掌后折腾了一场离开家三年了。他和我们的联系像是被刀硬生生切成两面的豆腐,刀面锋利,豆腐的两面分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藕断丝连。

前不久我妈生日,我下午下课接了一个电话,显示是一串陌生的数字,归属地是广东,我接了,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喂”,我一听声音知道是我哥。我哥跟我说,“妈过生日,帮我跟他说句生日快乐。”我没回答和前两年他这天打回来的电话一样,我只是挂掉了,我有想过要问他过得好不好,可又不想听到他的回答。他过得好吧,我会觉得是对爸妈、对我的背叛,他过得不好,我又觉得心里难过。

生日那天爸妈晚上下班回家,我们坐在一个餐桌上吃饭,我心里记着这件事提到这通电话,只是刚一提我哥的名字,我爸用筷子敲了敲碗边,意思和和前两年一样,告诉我别说了,吃饭。

我有些难受,可也有一点些快乐,但快乐很少。

我哥比我大三岁,我上初三他刚好高三毕业。从小学到高中,他成绩一直很好,一向是我们院子成绩最好的那个。我哥回回考试排名都在年级前十名,从来没有让爸妈担过心,他不像我,我调皮捣蛋,成绩奇差,稳定徘徊在班上的最后几名。

如果你家是独生子女应该不能理解,非独身子女如果两个人成绩相当,那也不会怎样;可如果大你的哥哥姐姐很厉害,远远地甩过你,你呀会被比下去很多。长时间笼罩在我哥的光芒下面,不止是爸妈会说,连我和我哥念同一个学校的老师都会说我,“你看你哥,成绩那么好,你们究竟是不是亲生的啊!”

现在好了,我哥犯了这么大的错误,过去头顶上笼罩着我的光芒一下子给击溃散去,我终于开始露出头来,得到了爸妈全部的爱。

4

不过对于爱,尤其是恋爱,我知道得很晚。小学三年级以后班上有男同学开始讨论谁是班花,可我只顾着下了课早点回去跟人拍卡片、看动画片;初中大部分男同学都在悄悄注意班上女孩子们鼓起来的胸脯,我却觉得没意思,不如回家吃酸萝卜。

电视里是有情情爱爱、卿卿我我的画面,但我总跳过去去看打打杀杀,这种来得刺激。

我哥在他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给打了一个巴掌,他当时什么都没说,直挺挺地站着,应该流了几颗眼泪。我爸质问他知道错了没,他没答话,又一个巴掌下去。我不懂,我站在一旁又怕又气,怕巴掌,也气我哥不回答,只要一句话,只要你承认你错了你可以不挨打,为什么不说?是嘴巴给人封住了吗?挨打多痛,我哥那么聪明的人怎么这么不知道好歹。

我初三的那个暑假,我妈拜托了农村的亲戚寻了一个很灵跳大神的师傅回来替我哥看病,屋里烧过纸,撒过米,每回开坛做法的时候我哥就给师傅围在中间坐着什么话都不说。我家是双职工,爸妈见我哥没有反抗,只是任由他们摆弄以为他会改正错误,放松了警惕。不过同时他们去上班前都有叮嘱了我,一定要在家看着我哥。

他们每回上班前都跟我说,“看紧你哥,别让他出去见那个死人,干那些见不得人的烂事。”

我真是气得要命,我每一个暑假都要跟同学出去玩的!要么是出去唱歌,要么是带着院子里小一点的小孩去附近拆了烂房子里寻宝。可现在一下子我没有办法出去了,我只能在家里守着我哥。我哥从那一巴掌以后又不爱说话,一坐着就是一整天,让我守着他,不压于陪着他坐牢,我打心眼里是真不想要的。

但这个时机出门也不好,出去了也会让别人笑我,不出去也行吧。我一边怪我哥,一边天天守着他,恪尽一个好弟弟的本分。

当年我爸妈买了手机,我妈是一个三星滑盖的,我爸有一个诺基亚的砖头机,家里卧室还有一个红色的座机,提起来有长线。有一天我在家里看《数码宝贝》,应该是巴鲁兽进化的那一集,平时我看电视,我哥在一旁的沙发坐着,但那天我看完了发现我哥没在。真是不听话,我赶紧往卧室的方向走去,瞧他正拿着电话,声音很小地在商量着什么。

没有审讯室的强光,但我依然像审问犯人一样问他,“你在干嘛!”他连忙说了一个“好”挂了电话,转过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对我说了一句“没干嘛”。我很尽责地追问他,“你是在和那个死人打电话吗?”

死人这两个字是我从爸妈嘴里学得,他们提到那个和我哥亲嘴的人连男人两个字都吝啬给他,一律以死人两个字代替。我哥没回我,他只是很仔细地很温柔地看着我,好像从来不认识我似的。我给他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那种眼神、那种温柔,我见过,但小小年纪的我,总觉得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他用这种眼神望着我有些反常。

我在前面说过,我比我哥小三岁,说真的,我哥对我一直很好,不仅是我拜托他打理泡菜坛子这种事情他不会推脱,还包括每一次我挨打,我哥都会站在一旁帮我拉爸妈。

记忆里最深刻的一次是我考试做了小抄被老师发现请了家长,回家我爸拿着竹条子给我一顿暴打,挨打的时候我哭得要死要活,那一顿打很重,连我这种挨打的老手都有点扛不住。我哥这个没挨打的人看着站在一旁跟着我哭,他拉我爸但没拉住,一没注意自己的手上还给我爸打了两条红印子。不过也正因为打着了我哥,我爸那天才停了下来。

当天晚上我哥替我涂药,涂得时候没忘记问我疼不疼,还帮我吹吹。我瞧着他手上的红印子,也学着他的样子给他涂药,给他吹吹。我爸妈从前总说我哥太宠我,太有一个哥哥的样子,别人家都是父母宠幺儿,我们家是哥哥疼弟弟。没想到,现在哥哥成了犯人,我成了替爸妈监押他的狱警,这是我没有想过的。

5

很多反常的事情大概都是这样,发生的当时你要是没有注意,也就忘了,也就过去了。我哥在躲在卧室打了那通电话的当天晚上趁我们睡觉跑了,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我哥走了后,我爸妈倒是变了不少,脾气暴躁没有耐心的爸爸变得温吞吞起来,像是炉灶上大火煨着汤,汤撤去了,火也被关了。妈妈呢,从前对爸爸总是很千依百顺,很传统的一个温驯的母亲,可现在偶尔也会因为一些小事跟我爸闹脾气。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年龄变大的自然规律,又或者是我哥离开这件事情给他们身上带去的变化。

我爸的头发没有白很多,不过这两年他吸上了烟,屋里买了一个透明玻璃的烟灰缸,有时候家里客厅的餐桌上,也会莫名其妙地多一些新火机,花花绿绿的。

他们在后悔吗?我不知道,只是在我瞧着他们一点点变化的同时,我心里对我哥的恨也在不断地增加。不就是一个死人嘛!干嘛要为了一个死人背叛我们全家,干嘛要背叛爸妈!爸爸也不过打了他一巴掌,那爸爸从小还一直打我呢,我都没有跑啊!他干嘛啊!

可恨着恨着,心里却又成了念着念着。

今年我上高三,情事突兀地钻进了我的脑袋,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班上的女孩。她并不是班花,也不是成绩很好的女孩,她成绩跟我差不多,中等偏上。从我哥走后,我觉得我不应该再让爸妈那么担心,应该好好学习了,不过底子没那么好,比旁人努力很多倍,也只能补上一部分,但总比初中小学老垫底要强一些吧。

那个女生梳着一个马尾,马尾扎得不高,没有盛气凌人的逼迫感,更像一个邻家的小女孩。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事情开始的,我发现我有点喜欢她。我爸妈为了我上学,高二的那一年在学校租了一间陪读的屋子,屋子里会备上许多的水果,我每天中午回去吃了饭,总记得去上课时给她带一个,有时候是苹果、有时候是梨子,有时候水果不够,我自己就不吃,把我的那一份留着给她。

有一天晚上好像是中期考试过后我忽然梦见我那个女孩,梦见我和她在一块了,爸妈不同意,我吓得醒了过来,醒来是半夜,我睡在陪读屋的里面,我爸妈睡在外面,我坐在床上,竟然冒出一种想和她私奔的冲动。

这股冲动让我想起我哥,他当时对那个死人也该是这样的心情吗?我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我立刻摁了下去,劝自己不要这样,这是对我爸妈的背叛,这些话不论是爸妈,人和人都没给我提过,但我却这样觉得。

有时候我也会想知道我哥他这三年过得好不好。我猜我爸他们也想知道吧,就拿那天我妈妈生日来说,我在饭桌提了我哥打电话的事情。吃了饭,我妈去洗碗,我在做作业,透过门我瞧见我爸蹲在门口抽烟,烟都快燃到屁股了,上面一条长长的灰,他也没有凑到嘴边。烟烫到手,我爸把烟摁灭在地上,进屋问我,“时间差不多了,快去上晚课吧,别迟到了。”我回了句“好”把电话揣进了裤兜出门。

我哥每年都会在我妈生日的那天打电话,他走的时候我没有手机,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搞到我的号码的,这三年他给我打过三通电话,第一通电话归属地在浙江、第二通电话归属地在广西、第三通电话归属地在广州。政治课和历史课上都说,稳定才容易得到幸福,我不知道他这三年换了三个不同归属地的号码,是在不同的城市漂着呢又或者只是换了电话。他和那个死人还在一起吗?过得好不好?

声明:本文系阿鹿好友「基基」原创故事。,欢迎大家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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